一个男人。

有丰厚的职业收入，和良好的社会地位。

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真正的妻子，一个是假扮的妻子。

两上风韵而知性的女人。

若，这个故事发生在当下，则这个男人必是一个人人艳羡的主儿，虽不可以说是娇妻美妾，但被咏梅（饰孙剑悦）和小宋佳（饰顾秋妍）这样两个女人包围的男人，该有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可惜，这故事发生在1930年代末的哈尔滨，当时的东北正是日本殖民中的伪满洲国时代。

其实，即使故事发生在那个时代，剧集仍然没有因此而消减主人公周乙生活品质上的任何质感，甚至还特别强调了那种令今人一样羡慕不已的中产阶级――不对，是统治阶级家庭的优越生活质感。

那种凭苟活和卖国获得的优越生活质感，与他和她们骨子里凭牺牲和热爱所领受到的艰难困苦在剧中形成相当相当强烈的比照。当每个坐在屏幕前迷恋这部叫做《悬崖》的电视剧的，且与剧中人周乙、顾秋妍和孙剑悦等身份和生活品质相类的当代观众，一定会从中得到某种感同身受的体验。

如剧里有一小段对话是关于哈尔滨这个城市的，大特务头子高彬（程煜饰）和他的同事们在聚餐时展望20年以后（应是1950或者1960年代吧）的哈尔滨将成为中国最富裕的城市，以及这些1930年代的狗汉奸们脱口而出的“咱哈尔滨如何如何”。其实，这种对城市和生活方式的归属感受100多年来在这块土地上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变化。

或者，我们也该就此问一问现在我们这些与当年的周乙身家相类的人们，若让你和你的家庭去完成一次周乙的任务，你能吗？

所以，《悬崖》里被埋伏的革命崇高感并不是用来敬仰的，而是用来体验的。

在当时已经获得优越的中产以上生活的中国人（其实是伪满洲国人），他们为什么时时做着毫无留恋地放下自己的优越生活，去抛头颅洒热血呢？

因为剧集的制片方和播出方的“缺德”（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使我们现在还不能知道关于这部剧的结局，和剧中人物的终极命运的任何只言片语，但仍可以肯定他们肯定是要牺牲的。无论是深沉的周乙，还是知性的孙剑悦，以及感性的顾秋妍，甚至，那个大特务头子高彬死的时候，都会让我们随之感动一番。

张嘉译的表演，几乎从来都是他主演的电视剧所有人物表演的核心坐标，其他人所取用的表演方式皆来自于与他的角色配合关系，如《借枪》里那个时时要跟他飚戏的李乃文，为了在有限表演空间里出彩，他只能那个国民党军统特工演得几乎疯魔起来。但这一次，由程煜给张嘉译树立了一个反坐标，高彬这个骨子里良心败坏、行为上道貌岸然的大特务，并不是一味的只有“坏”，他也有自己官场不志的私隐，也有深谙人际的厚黑，甚至也有对自己作为一个哈尔滨人的自豪感，可以说，《悬崖》的从始致终，周乙同高彬这两个人物无论是外在还是内里都是平行生长的，相互呼应的。

老诗人曾卓曾写过一首《悬崖边的树》，最后的几句是这样写的：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跃进深谷里
而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高彬是那棵最后“跌进深谷”的树，而周乙就是那棵“展翅飞翔”的树。

高彬只是周乙在剧中的对照，而周乙这个角色最终还是要在电视剧史以及谍战剧史上获得他自然而然的位置，从钱之江（《暗算》）、余则成（《潜伏》）、熊阔海（《借枪》）以来，电视剧史上的优秀中共特工正在沿着“北上”的路子前行。从上海到天津，再到哈尔滨，这巨大的物理空间的迁移，也是这部新谍战剧集可以更出色的根本，与前不一样的衣着、不一样的街景、不一样的天气和不一样的人群，其实暗藏了一部剧集成功率更大的秘密。

当然，推动周乙这个角色必然在谍战剧史上要留下重彩一笔的更在于这个故事背后所深涵的历史真实。

据了解，编剧全勇先在正式动笔之前曾在哈尔滨实地生活了3个月，翻阅了大量史料，而剧集是还原了当时的历史原貌。他说“该剧的每一架刑具，每一支枪械，每一架电台，每一栋建筑，甚至警察厅的内部构造，我都是根据史料而写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继柳云龙在电影《东风雨》中首次详细描述了二战期间中苏日之间各种政治力量的谍报战，刘进导演在电视剧《悬崖》再一次对这个大国际格局下的较之更为前沿的哈尔滨谍报战进行了精细的描述。实际上它比当年那部著名的《夜幕下的哈尔滨》的格局要国际化许多，要高阔许多，张嘉译饰演的周乙也比当年被饰演多次的王一民更有真实表征，比如至今仍在历史迷雾中且已鲜为人知的“乌苏里虎行动”（刺杀斯大林）和“共产国际科”等素材的切入，给了观众对周乙其人以及他的那些女人、那些战友无限的想像空间。

同时，因为某些难以言说的政治原因，抗联军史，那异常英勇、惨烈和深刻的抗战历史的一部分，向来由影视界和文学界对之做深层次的表现一直很少，很不给力，而《悬崖》虽然对东北抗日联军的战斗直接表现很少，却对抗联在当时东北政治格局中的位置却做了极精准的展示，当然，这确实也需要观众能耐心坐在屏幕前一分不错地看完整个剧情。

周乙，又一个当年战斗在抗日战争最前沿可以说是“刀尖上行走”的中共地下谍报精英，被表演功力精湛的张嘉译用稍弯的背影、深涵的眼神和苍白的面孔完美地复活了，张嘉译的表演让我们相信，历史上确实有这样一个叫周乙的人，他做过那些虽然静水深流其实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而周的故事让我们相信，历史上确实有过这样一群人，他们叫共产党，他们于国家几乎崩溃之际，抛家弃子，抛头洒血，挺起自己一具具肉身建，成为筑起支撑这世界最大民族临极危而终不倒的梁柱。

司马平邦，现为职业时政评论人、影视/文化评论人、娱乐策划人、专栏作家。

责任编辑：Rita Wang

---